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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期望以文学之名唤起对峥嵘岁月的重新记忆

2014年09月28日 来源: 春城晚报 字号: S M L
摘要: 没有足够的兵器,且拿我们的鲜血去。没有热情的安慰,且拿我们的热血去。热血,是我们唯一的剩余。自由的大地是该用血来灌溉的,你,我,谁都不曾忘记。

范稳

范稳

尽管深知中华民族历来不缺“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脊梁,更不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决绝与悲壮。但在范稳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吾血吾土》中,读到当年学子们从军时曾经吟颂过的这首诗,我还是很难掩饰血管即将炸裂的冲动:“没有足够的兵器,且拿我们的鲜血去。没有热情的安慰,且拿我们的热血去。热血,是我们唯一的剩余。自由的大地是该用血来灌溉的,你,我,谁都不曾忘记。”

血,总是热的,但在民族危亡之秋,它可以冷却、凝固,变成坚硬的刺向侵略者的匕首投枪。

我们不宣扬仇恨,但绝不能忘却历史。

范稳比我大3岁,作为1960年代出生的那代人,我们对抗战的印象,是从《地道战》、《地雷战》等电影里所看到的“很好玩”;年纪稍长,能自己阅读了,读到《吕梁英雄传》、《烈火金刚》、《新儿女英雄传》和《风云初记》等长篇小说,才发现那场战争其实“不那么好玩”;而到2009年初,读完邓贤所著的描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日、浴血奋战,由失败直至胜利的整个历程的《大国之魂》,就感到触目惊心;随后通过电影电视,比如《亮剑》、《长沙保卫战》和《壮士出川》等等,我们深刻感受到了抗日战争的惨烈和中华民族的苦难与不屈,并开始对所有描写那场可歌可泣的战争的文艺作品有所反思。遗憾的是,这样的反思,往往只限于文人酒桌上的捕风捉影或者“壮怀激烈”。幸而,“这种遗憾在这个凉爽的秋季,在中国人民抗战胜利69周年之际,因为有了范稳的《吾血吾土》,终于消失,这是一件令人值得高兴的事情。”文艺评论家疏延祥如是说。

在2014年9月18日于北京举行的《吾血吾土》的新书发布会上,有专家总结说,中国的抗战文学发展至今,在主题、结构、文本等方面取得较大成果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创作的瓶颈当中。过于陈旧的思维模式、过于单一的人物情节、过于逼仄的创作空间,都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地侵蚀着这一题材的文学创作力。在梳理、研究既有文学成果,挖掘、占有一手历史材料的基础上,《吾血吾土》打破了文学创作“意识形态”挂帅的传统指引,将中国远征军老兵与现代知识分子的命运相融合,以缕缕抽丝、层层剥茧的结构手法,展现了一代中国脊梁在抗战前后漫长历史变迁中的痛苦与彷徨、苦难与辉煌……诚哉斯言。

当然,要在有限的篇幅中复述这个几十万字的故事,既是困难的,也没必要。但诚如交流时范稳所言:“我只是写了一部自己愿意写、并且投入了极大的激情和爱的小说,同时在人物塑造和形式上有一些探索和实验,好不好还需要读者去评判,需要时间去检验。我只是希望人们通过阅读这部作品,更多地了解那段历史,更多地关注还幸存于世的那些抗战老兵们,他们的人数越来越稀少,在我们的目光中渐行渐远。我更希望我们的社会面对这些曾被遗忘的老兵,有更多的公正、温暖和爱,还他们以应该享有的荣耀和尊严。”

从某种意义上说,范稳是个寡于言而践于行的作家,每一次动笔之前长时间的行走、采风以及系统的有关地理、自然、宗教、历史、人文等方面的知识积累,使他的写作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据统计,自1999年开始创作“藏地三部曲”至今的15年里,他平均每3年才推出一部长篇小说,很“慢”。而在他看来,“我的确写得慢,的确是心怀敬畏去写作,至于责任,几乎不用多去考虑,你干这一行,自然就应该有责任感和尊严感。我尤其认为一个作家的尊严感正如一个军人的荣誉一样。不论是面对战场还是面对苦难,他都得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勇敢、沉着、血性、刚毅,挺立在这喧嚣浮躁的社会如同挺立在枪林弹雨中。别人的热闹我从不稀罕,把神马都当浮云,只把写作奉为人生最高贵的目标。因为,一个作家,说到底还是要以作品说话。”

在《吾血吾土》中,范稳多次引闻一多、李公朴、穆旦、李广田等文化大家入题,是为了在作品中特意表达对西南联大大师们的敬意。“尽管我对这些大师们着墨不多,但正是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中华传统文化的品质和光芒,感召了一批批投笔从戎的联大学子,他们是我笔下的主人翁,是我由衷钦佩的热血报国、集家国情怀于一身的青年知识分子。我想表现的是那种‘上马擒贼,下马赋诗’的从军学子。他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文人气节和高尚品质,直到今天仍然是我们学习的楷模。他们是我们文化的精英,是民族的脊梁。战场上杀敌三千,攻城掠地是一种光荣,战火纷飞中文化的坚守和传承更是一种骄傲。在这种博大精深的文化面前,侵略者再野蛮、再武装到牙齿,终究会败于中华文化的坚韧顽强之下。”

是的,再野蛮的侵略者,终究会败于中华文化的坚韧顽强之下!可能,这正是阅读《吾血吾土》最让我们血脉贲张的根源。

《吾血吾土》

《吾血吾土》

悦读周刊(以下简称悦读):“藏地三部曲”(《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获得巨大成功之后,你怎么会突然潜心创作出《吾血吾土》这部作品?

范稳(以下简称范):上世纪90年代初期,我到保山参加过一次笔会。当地人向我们讲述当年中国远征军在这里打日本鬼子的故事。一个北京来的作家朋友大为惊讶:日本人怎么也到了你们云南?一直以为云南是大后方呢!

生活在昆明的老兵李昌枢,曾经参加过台儿庄大战等许多重要战事,被人们称为“滇军活化石”。但他的事迹在2012年被省内一家媒体报道后,一个退休的历史教师找到他说,没想到你们也打过日本人。

我感到震惊的是:一段宏阔壮丽的御敌救亡的历史,怎么就不被人们知道呢?一批为国民民族的生死存亡而浴血奋战的抗战老兵,怎么连作家和历史老师这样职业的人都不知道呢?

2010年我完成了自己耗时十年的“藏地三部曲”之后,一直在寻找新的创作方向。并不是非要超越或突破什么,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对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没有东西可写,就像没有仗可打的士兵一样空虚。现在好了,一群打过仗的老兵,站在时光的尽头,频频向我招手。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把一段被遮蔽的历史再现出来。

悦读:为创作《吾血吾土》你蛰伏4年,据说其间,你查阅各种史籍,深入滇西地区,还采访了多位抗战老兵?

范:说到那些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我们总会想起那句名言:“老兵永远不死,只会慢慢凋零。”这是一个怎样“凋零”的过程,可能没有哪个作家可以完整的呈现。我大约采访了20来个老兵,收集整理了50多个老兵的人生档案,涉及云南、四川、贵州3个省的抗战老兵。当我走向那些可敬的老兵们时,我发现他们中最小的已经88岁(腾冲老兵卢彩文),最高寿的115岁(龙陵老兵付心德)。面对他们,我只有“相见恨晚”的遗憾。大部分老兵都在90岁以上,一些人已经耳背眼花,口齿不清;一些人早已行动不便,意识模糊。当然也有思路清晰、腰板硬朗、眼神有力、军人仪表依稀可辨的老兵,他们的目光,尚能洞穿历史的尘埃,看到往昔战场上战友的身姿,他们心中的战场,仿佛硝烟还没有散尽,弹痕累累的胜利旗帜还在飘拂。不过,令人扼腕痛惜的是,在仅仅一年的采访中,我就目睹了两个老兵的“凋零。”

百岁老兵付心德,我去看望他时他已经意识模糊,丧失了话语能力,只能成天躺在床上,下午阳光好时才由他快60岁的小儿子背出来晒晒太阳,像一个苍老的老婴孩,挣扎在混沌不清的世界,在绚烂的阳光下沉默无言,兀自默数死神的脚步。这个从淞沪会战一直打到滇西战役的河南籍少校医务官,堪称一部抗战历史的“活字典”,当时被人们称为中国最高寿的抗战老兵。他见证的历史,我们绝对难以想像,他经历的战火,足以让那些胡编抗战“狗血剧”的人汗颜。但是,那天的采访有一种令人感慨万千的失败。老人一言不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的历史信息都来自老人的儿子转述——所幸父辈的光荣与苦难,会像血脉一样的传承下去。但最为神奇的是,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几年、形同植物人的付心德老人忽然用悲悯的目光望着我,含混不清地说:“我打过日本人!”

就这一句话,感天动地,洞穿历史。

悦读:听说你还采访过小说主人公赵广陵的原型?

范:书中主要人物赵广陵的人物原型实际上是一个叫吴鲁的老兵。这个已经97岁高龄的老人现在蛰居在昆钢的一幢家属楼里。他当年是云大法律系大二的学生,临沧云县人。投笔从戎,因为那时日军对中国军队使用化学武器,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如何防范,所以他就选择了“特科”——化学防毒专业,当时叫军政部“化学兵总队”,教官大都是留学归来的“海归”。后来“化学兵总队”并入黄埔军校15期。吴鲁一毕业就分到第二战区,后来又回到家乡临沧打游击。抗战胜利后自动脱离了军职。那时他是一个很文艺的青年,喜欢文学和话剧演出,读了很多鲁迅、沈从文的书,还差一点去了延安,因为想去延安的鲁艺深造。那个时代的进步青年都憎恨社会腐败不公,向往延安和革命。上世纪50年代他在昆明靠卖大饼办起了一个剧艺社,还将《阿Q正传》改编成歌剧在昆明演出。我采访他时他更多地跟我谈鲁迅和沈从文,这样的一个抗战老兵怎不令人肃然起敬?

悦读:在抗战爆发83周年之际,9月18日,《吾血吾土》的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行,这具有什么特别意义?

范:曾经参加过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出征缅甸,败走过野人山、后来又终生滞留在缅甸曼德勒的老兵张富鳞有一句让人刻骨铭心的话:“我们不害怕死亡,害怕的是遗忘。”

因此,“拒绝遗忘”是我想在这本书里传达的一个主旨。出版社方面选在“九一八”这个特殊的纪念日来首发这部书,不是我的小说对中国人民抗战史的书写有多么重要,而是期望以文学之名,再次唤起国人对一段峥嵘岁月的重新记忆,也是希望国人牢记历史,不忘国耻。就像许多城市都要在这一天鸣放警笛一样,作为一个中国人,永远不应该忘记我们民族的耻辱和中国人民的伟大抗战。

当天邀请到北京抗战老兵卢少枕先生出席我的新书发布会,也让我非常感动。老人当年正是西南联大历史系1944级的学生,毕业时他们那个年级的男生全部征召到军队充任翻译官或战斗人员。老人在发布会上向我们重温了当年充满青春激情的血与火的岁月,让与会者再次感受到了他们那一代人的家国情怀。有个记者下来对我说,听卢少枕老人回忆当年的征战经历,自己都忍不住要哭。实际上,每一个抗战老兵的人生命运史,都是我们民族的家国史。

悦读:黄永玉先生曾说:“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然而,在《吾血吾土》中,赵广陵不曾战死沙场,但在劫后重生中却早已不见了故乡,这是一个士兵最大的痛楚。你写作时,与笔下的主人公一起经历了怎样的痛楚?

范:其实对许多参加过抗战的老兵来说,远不是“战死沙场”或“回到故乡”那么简单。为国战死沙场是对人生画下的最完美的句号,战争的幸存者们却远没有那么幸运。在我采访的大多数抗战老兵中,他们的命运和李昌枢、付心德、吴鲁老人大体相似,而今,不可抗拒的衰老、孤独、病痛、乃至死亡,一步一步吞噬他们曾经勇敢血性的心。在这一场与命运的“抗战”中,他们注定是悲情的失败者,但他们作为曾经的抗战老兵,没有倒下,没有丧失做人的尊严。他们活下来了,就是人生中不小的胜利,即便是惨胜也罢。

老兵们终于迎来为自己正名的这一天,久违的勋章重新佩戴在他们佝偻的胸膛,鲜花、掌声、荣誉、关爱纷至沓来,他们光荣的人生经历,过去不敢说,到他们能说的时候,又遗忘得差不多了,甚至不能说了。从被迫性遗忘到自然性遗忘,这个过程多么令人触目惊心。

春城晚报文化主笔 姚霏

【春城壹网】责任编辑:胡季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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